原以为理性的人容易被感性的东西唬住，感性的人容易被理性的东西唬住。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这样。理性的人只能被理性唬住。因为他们总是用理性来思考问题。至于为什么感性的东西会困扰理性的人，是因为这些东西从理性的角度无法理解，说到底还是理性害的。针对感性的人也是如此。

      有意思的是，初学建筑会被教导：建筑=技术+艺术，或者还加上别的东西。处理技术的问题，需要懂技术的；处理艺术的问题，学艺术的没有问题。很可惜有了建筑学这个专业，于是学这个专业的人处理加号。

      我变得两头迷糊。所以需要大量时间考虑怎样对待建筑学专业。不过现在很清楚的事情是，相对实际问题来说，我比较擅长思考更为抽象的东西，至少现在如此。对于实际的东西，我觉得没有亲自接触就不算实际。所以我认为，针对解决实际问题来说，大学里的建筑学，远不如设计院或者设计事务所中的建筑学。可惜现在的世界要文凭。那么大学本科的建筑学教育应该至少分为两类，一类是职业基础培养，一类是理论研究。然而我接触到的现实是，建筑学的本科教育倾向前者的占绝对优势。假设我们的社会不再如现在这样迫切要求文凭的话，我想现在的建筑学本科教育就是完全失败的，设计事务所完全可以培养事务所和房地产行业所需要的建筑设计师。

      所以总有人说中国没有好的建筑师，这并不是中国的建筑师不争气，而是建筑教育有问题，还是单位招聘看文凭的问题。但若事务所和设计院招聘无建筑学专业背景的人作为学徒培养，即使这对建筑行业的发展有利，也必然要消耗他们大量时间和资金，这对他们自己来说是不合算的。反而有抄图水平的人能够带来利润。所以我们的建筑职业基础培养留在了大学里。至于这种职业培养成为主流的原因，可能是与我国的房地产行业暴利所分不开的。投资商需要能够尽量快尽量多让他们赚钱的人。

      不过至于是不是真的没有好建筑师，还是个问题。

      唉~~~

      暂时写到这里。还需要时间再想想。

造房子的人

王澍

落笔写下这篇短文的头天晚上，我和杭州的几位开发商聊天。我给他们造了一个房子。话间聊到谁会是这房子的业主，房子里要配什么样的家具。我说一向不主张建筑师连家具一起做掉，对于那种过度设计的倾向我不感冒，那种结果会让住进去的人觉得生活中的细节和感觉都被控制了，我主张造房子的人应该给住房子的人自由。而我做的这个房子，他的业主应是想在这个房子里有一个木工间的人，一开始，为了生活的必需，他只在房子里摆放几件有限的家具，在其后的漫长时间里，他随性地动手，修补房子，做几样家具，就这么断断续续的做下去，在生活中不断的革新，他感到这房子开启了，而不是限制了他（或她）的自由。聊天的众人就觉得我有点理想，说这个时代的人都太懒。我就想到我说的那类业主也许就会是我的建筑系正在培养的学生们，就像我在教学计划里写的：实验建筑教学培养的不仅仅是建筑师，更是一种会造房子的新人。

我曾经说过：“从现在起，不谈建筑，只谈房子，房子即业余的建筑。”和房子相对，专业建筑学最致命的问题即用专业的法则隔离了设计者与使用者，建筑师以为可以对自己设计的东西作彻底的控制，不仅控制建筑，也给定他人的生活方式。这使专业建筑学既武断又不实际。而我们为生活中的那种建造活动着迷，这种过程通常是修修补补的、琐碎的，没有任何一次性的专业设计过程可以取代它。这种过程根本不需要专业建筑师，它所需要的是列维·斯特劳斯所说的那种“干零活的人”，即我们通常所说的“工匠”。这当然不是关于完美建筑的观念，实际上是在强调一种业余的建筑观，强调生活中的自由比专业准则有更高的价值。当然，出色的工匠总是技艺超众，但工作从哪里开始，首先在一种态度，或者说，以一种业余的态度很专业的开始去做。造房子从此开始，学习造房子同样从这里开始。

在中国美院的建筑系，学生的功课是从土木课程开始的，接下来，还要学习几种和造房子有关的匠艺。这个过程不仅是学习手艺，体会隐含在手艺中的思想，更主要的是一种态度的转变。业余的建筑首先不关注统一的专业场景，但更具体、更有针对性，它能够以看似朴素的手艺分裂专业建筑学的陈词滥调。这种从细节出发，零敲碎打式的学习并非意味着它只是一门关于小建筑的建造活动，而是它总是试图把20世纪象征性的巨型结构瓦解为非结构的结构，重建为小建筑的矛盾的混合，并且无限接近自发性秩序的房子，这就是为什么在它的视野中，自发的建造、违章的建造、临时的拼接有着和专业建筑学平等的地位。于是它们可能共同构成一场日常游戏。

只谈房子，也意味着不必把建筑看得太重，这和策略无关。造房子，就是造一个小世界。谈到这个问题，我常给学生谈到倪瓒的《容膝斋图》，在那张画的世界中，房子是不需要太大的。与这种看似小的观念相反，琐碎的造房活动是一种可持续生长的城市中最基本的建造活动，在今天大拆大建的城市进程中，这种从小处入手的小观念因其不得彰显而成为一种理想，而其被贬抑而成为一种关于自发性美好社会的虚构图景。但人们完全可以不必跟这个世界围绕着巨大建筑的中心图像打转，朴素的造房活动一直都在发生，人们对家园的需要是一种本能。正是在这一点上，业余的建筑学教育试图打通从一座小房子到一个城市的道路，它关注的问题既小又大、既旧又新。我从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世界存在。只是业余的建筑教育从不承认任何专业权势的中心。如果说它包含一种批判性，我要说它是一种放弃权势的批判，它天然的讨厌任何理论说教。

在美术学院办建筑系，两个问题反复被问：建筑学与艺术关系如何？技术教育是否是美院建筑的弱点？在我看来，重复工科教育，就没有办这种建筑系的必要。认为建筑学缺乏艺术，同样没有办这种建筑系的必要。我所看重的是美术学院不在正统建筑学中心的位置，而业余的建筑活动本身，就是一种极具社会针对性的当代艺术活动，甚至“针对性”这词也太具功利色彩，这种活动的骨子里是试图使人保有从这个喧嚣社会里暂时退出的权力，造房子还是捍卫自由的一个途径，何况建造的过程本身充满乐趣。如果乐趣得以强调，它比任何技术问题都要重要的多。而全过程的匠艺训练，使得这种教育模式可能比工科建筑学更彻底的解决造房子的营造问题，且问题的解决并不以丧失对生活的基本领悟为代价。

py:又涉及到控制，还有自由和乐趣，以及专业权势。这都是自由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所关注的。设计必然是个控制过程，关键在于谁控制谁，能控制多少。设计过程也就成为了并不仅仅是对建筑的领悟过程，也是对生活的领悟过程。确实不必把建筑看得太重，然而提出这个想法时，就同时提出了一个问题：需要把建筑看多重？设计是将多种可能性简化为一种结果的过程，是一种选择，不管列表比较也好，凭感觉也好，选择总有一个依据，这种依据的基础也在于，我们需要把建筑看多重。可惜这是个哲学问题。我们不明白的时候就可以玩建筑了。没人可以绝对的说我们的游戏是对是错。